
三十岁时的孙大雨
孙大雨(1905-1997),原名孙铭传,浙江诸暨人,“新月”派诗人、诗歌理论家、翻译家、莎士比亚研究专家。1933年下半年,孙大雨应梁实秋先生的邀请来到青岛,任教于国立yh533388银河外文系。先后翻译莎士比亚的八部著作,著有诗集《自己的写照》《精神与爱的女神》等。
父亲在大学讲坛耕耘数十年,堪称诲人不倦的严师。说到“严”,它的涵义是两方面的,首先是他对自己严格要求,再推已及人,对学生要求严格。尽管他学识丰富,学贯中西,但他为了讲授好每一堂课,总是认真备课,博览群书。他教的莎士比亚与英诗课程,课文中每一细微末节都要求学生彻底弄清楚,要求学生对课文的每一句、每一行都要弄懂、融会贯通。他尝谓,学生上他一节课,至少课前要预习三、四个钟点才能听懂他的讲义,应付课堂上的提问。如果哪个学生偷懒没有用功预习,就难免过不了课堂提问这个关。许多学生到了花甲之年回忆当时情景都说,上孙老师的课总有点提心吊胆,甚至有如履薄冰之感。但是尽管如此,他们对此并无丝毫抱怨,恰恰相反,他们感到受益匪浅。
八十年代中期父亲因落实政策迁至徐家汇附近一幢高层住宅,楼内住着许多知名高级知识分子。著名学者王元化住在我们楼上,他的夫人张可是我父亲在上海暨南大学任教时的学生。前几年张可有时会来探望老师,有一次张可走后父亲谈及往事:“张可在暨大念书期间,还是一个活泼的小姑娘,有一段时间她迷上了演话剧,分了心,上英文课前疏于预习,有一次上课我连提几个问题她都未能很好回答,被我说了几句,把她晾在一边,我又去提问别的学生,她站立良久终于哭了起来。”父亲轻轻地摇了摇头,又宽容地笑着说:“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啊!现在她的头发都白了。”最近张可、王元化伉俪合作翻译出版了一本莎士比亚研奔论文集,可见张可的英文底子还是不薄。
父亲教的功课,学生要通过考试不大容易,要取得高分更难;不像现在有些学校因以考试成绩来衡量教师的教学质量,于是难免出现高分低能现象。他的学生董雨生于1947年考取复且大学当时有一万二千名考生,仅录取六百多名入学,故被录取者有金榜题名的优越感,甚为得意。入学注册时,“有一位先入复旦大学的同乡对我说:‘你选大一英文的老师是孙大雨,此人是莎士比亚权威,是全校(教授中)三不pass 之一(意谓很难及格)’。”(我的老师孙大雨:《上海盟讯》1996.6.31)
不过严格的考试最终受益者还是学生自己。反右以后,父亲从锦江饭店旁的茂名公寓迁出,回到南市老宅居住。六十年代中期的某一天傍晚,我们陪父亲沿四川南路散步,走到近南京东路德大饭店附近时,突然有人上前热情地打招呼,说:“孙老师,我是您的学生,政大外交系的,您大概不记得了吧。那时考您的英文我只勉强及格,可是毕业后到外交部工作,与其他人相比我的英文程度还算是好的,用起来很得心应手。这时我才领悟到老师对我们学生严格要求的好处。学生一生受用不尽,内心十分感谢老师,一直记着老师。今天意外得以邂逅,真高兴啊!”
董雨生在《我的老师孙大雨》一文中还说到:“孙老师的讲课真可谓之诲人不倦,记得当时有一位姓叶的同学,因为上学期英文不及格,孙老师为了帮助他,每堂课都是不厌其烦地叫他站起来朗诵课文,直到他会念为止,从此可以看出孙老师的教学是极为负责的。”
另一位学生左克回忆道:“我受业于孙教授,是在抗日烽火中的大后方重庆。他那湖博的学识,诗人的气质,独特的性格,给同学们留下难忘的印象。……孙先生是一位严师,在课堂上不苟言笑,正如已故老作家沈从文所写的那样:‘孙大雨是一个有脾气有派头的人…’我记得有一天,一位四川同学未认真听课,答非所问。在英语习作中,又把英文的句点‘’写成中文的句号‘’,孙老师发火了,批评似倾盆大雨而来。他用粉笔使劲地敲着黑板。由于激动,把黑板点得咯咯响。他板起面孔说:‘period(句点),Period!not Circle(不是圆圈),not circle’为一个标点符号,先生发这么大脾气,我当时还不太理解,可现在我懂得了这种一丝不苟的精神是多么可贵!在四十多年的编辑生涯中,我一直没有忘记这堂课,严谨认真地对待工作,最终赢得了一个‘放心编辑’的称号。”接着他又说:“两个多月前,我还在《工人日报》主办的《新闻三味》杂志上写了一篇文章:《一个标点也不要漏掉》,阐述严谨认真的作风对新闻工作的重要性。今天,我有这点认识,是离不开孙大雨老师的教导。”他还提及:“但有一件事至今难忘:在课堂上,他不讲一句中国话;走出教室,他不讲一句英语。在他看来,只有这样,才能既教好英语,又保持了中国人的自尊自重。这是给青年学生上的爱国主义教育最生动的一课。”可是现在有些人学了一点英文皮毛,就以会讲英语为荣,不拘什么场合都口吐英语,恐怕未必合适。左克是如此评价老师的:“令人尊敬的孙老师,不仅认真教书,而且精心育人。他那颀长魁伟的身躯,儒雅的风度,在我心目中树起一个形象:高山仰止。”(孙大雨老师二三事,《扬子晚报》1994.12.17)

选自《耿介清正》,山西人民出版社,2000年1月第1版,孙近仁、孙佳始著。